第三十一章 赴约与失约
随着脸颊上的最后一片碎玻璃被取走,哈利忍不住瑟缩了一下。
他坐在医疗翼的小型手术台上,周围除了他和代理护士外空无一人。在他身侧,护士挥动着魔杖,继续将玻璃碎屑从他的手臂上清理出来,直到皮肤上只剩下一簇簇细小的血孔。但这还不是最糟的。代理护士将碎玻璃收在银制托盘里,施咒清除了血迹。直到此时,被血覆盖的烧伤才露了出来,一部分已经变得焦黑,看上去十分可怕。
“喔,难怪我不觉得疼。”哈利说,作为一个两条胳膊都快被蚀穿的人,他的语气相当平静。“看来今晚我和烫伤有缘。”
“这可是浓缩的万能溶剂,和它比起来,那点热汤算得了什么!要不是你走运,只在胳膊上溅到了几滴,我就得留你住院了。”护士托起他的手臂,仔细观察了一番。她很年轻,动起手来却毫不含糊。“准是从霍拉斯那儿拿来的……幸好没有弄到眼睛里,否则你的麻烦就大了。”
哈利眨眨眼。“呃,要是弄到眼睛里会怎么样?”
代理护士皱眉盯着他。“运气好的话,它只会烧掉你的眼球,让你变成暂时的瞎子。要是倒霉点,你就可以和你的大脑说再见了。”她说着又不放心凑近看了看哈利的眼睛,确定没事后才退开一步。“要让脑子长回来可没那么容易,我见过的最糟的病人,现在还在圣芒戈躺着呢,可怜的家伙大半个颅骨都没了。”
哈利发了个抖,有些后悔提问。“我实在没想到它会把整个瓶子扔过来。”他看着护士忙前忙后。“谢谢您。”
护士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:“不,亲爱的,该道谢的是我,你不知道你帮我解决了一个多大的麻烦,要是只有我一个人,肯定不可能这么快搞定那个捣蛋鬼。”她指示哈利将两只手尽可能伸直放在软垫上,后者照办了。
“乐意效劳。”哈利笑了笑。护士念诵起一串很长的咒语,伤口逐渐闭合,愈合的地方传来一阵麻痒,很快变成密集的针刺感,哈利克制住自己不去挠脸颊、挥手腕以甩掉那种感觉。等护士结束念咒,他才终于活动了一下胳膊。低头看看,割伤已经彻底痊愈,但被灼烧过的地方仍然坑坑洼洼的。
代理护士转身去架子上拿药膏,这次总算不用再反复确认罐子上的标签是否正确了。
“瞧,多方便。”哈利对她说。“想想看您以后能省下多少时间。”
“想想我以后能帮多少人。”她语气消沉地说,从罐子里舀起油腻腻的胶状物,给他上药。“那个可怜的女孩……要是我能早点把这事了了,她现在还能活得好好的……”
哈利有些不自在,不仅仅是因为伤口。“……那不是你的错,庞弗雷小姐。”
未来的霍格沃茨校医扫了他一眼。她年轻的面庞上没有哈利记忆中的皱纹与自信,和五十年后的样子截然不同。“你是个好孩子,波特先生,好好照顾自己。”她说,又给他抹了好些草本药膏,再用绷带包裹好。针扎般的痛感平复了不少,哈利试着活动了一下两只手,虽然仍有点不舒服,但不影响活动。
“好了,你的脸已经没事了,来,擦擦吧。”她递给哈利一条干净的毛巾,又用魔杖指着他被烧出几个洞的衣服。“恢复如初。”袍子上的洞像是愈合了那样瞬间修好了。庞弗雷护士最后检查了一遍,满意地放下魔杖。
“胳膊上的肉可能要一整天才能长好,会有些痒,明天晚上之前别拆绷带。”她嘱咐。哈利点点头,整理好袖子。“回去休息吧,宵禁都快开始了,如果撞见巡逻的教授,就说你受伤了,他们不会找你麻烦的。”
哈利离开了医疗翼,四下有些昏暗,大部分火炬都熄灭了,唯有冷清的月光照着长廊。哈利摸摸鼻子,心里有点犯嘀咕。事情拖得比他想的要久,现在时候都不早了,虽说他们并没有约好确切的见面时间,但半夜了才现身总不是件体面事。
哈利一路来到楼梯口。四周总算是有了点亮光,他顺着楼梯飞奔而下。没多久,下方忽然传来了脚步声。哈利放慢步子。那兴许是巡逻教授,他正准备拿出庞弗雷护士给的理由,却意识到自己根本不需要,因为从台阶转角处拾阶而上的不是别人,正是汤姆。
那人不显惊讶,惯有的假笑挂在嘴边。“晚上好。”
“汤姆。”哈利有些意外。“我以为你今晚没有巡逻任务。”
“我确实没有。”汤姆说,审视了他一秒。“看来护士都把你照顾得好好的。”
汤姆怎么知道他都去过哪?“我正准备回休息室。”他迅速说。
“你不需要向我解释。”另一个斯莱特林淡淡一笑。“不过时间差不多了,介意跟我走一趟吗?”
哈利点头。“我们要去哪?”
汤姆没有回答,只是歪了歪头,示意他跟上。他们并没有回往地窖,而是继续顺着楼梯上行,哈利不由感到好奇。
“你知道吗,我总有种感觉,”他跟在汤姆身后。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哪了?”
高个子的语气有些玩味。“你是在委婉地建议,如果我知道你的行踪,就没必要给你魔法标记?”
哈利没有这么想,但不妨碍他皱起眉:“这么建议会有用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也觉得。”
汤姆笑了一声。“你受伤了,还能去哪呢?”
那么,哈利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隐秘。但考虑到他晚餐时只有几分钟时间临场发挥,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够好了。“我应该谢谢你,替我省了回公共休息室的时间。”
“不用谢。我正好有些事情想问你,也希望能稍微避开其他人。”
哈利瞥他一眼。这倒是头一遭,平时汤姆总表现得根本不在乎有人偷听。“什么事?”他问。
跨过最后一道阶梯,汤姆领着他们进入一条没有窗子的走廊,四周光线变得黯淡。“玛丽安·尼古拉斯。”
“她怎么了?”
“你现在知道她的死讯了。”
哈利还在等他继续,对方却似乎在等回答。他皱起眉。“我是知道了,你想问什么?”
“我想知道你对此的看法。”汤姆语气平淡,信步绕过一个拐角。“关于她是怎么死的,你比这所学校里的大多数人都清楚。”
哈利怀疑地看着他。这作为威胁而言来得有些迟了。“你要是担心的话,我可以保证我不会告诉任何人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你做这种保证?”
“正是如此,我们跟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。”
斯莱特林笑了。“好吧,你得原谅我的担忧,考虑到你晚餐后一直不见踪影,我不得不猜测你是不是害怕卷进这些事里了。”
哈利反应过来了。汤姆一定是以为,哈利在得知玛丽安的死讯后打起了退堂鼓。也无怪乎他会这样想。校长刚发布讣告,哈利便匆匆离席,还极可能是刻意编了个借口离开,看上去像是无法接受玛丽安的死亡,后悔和汤姆亲近,甚至可能食言不赴今晚的会面。难怪汤姆会特意来找他。
哈利心头冒起一团古怪的怒火。他?害怕?若格兰芬多不能代表勇气,那还有什么可以?如果这是汤姆的激将法,那哈利得承认它确实奏效了。“我该把这当成一种侮辱吗?”
“要我说,恐惧是人之常情。”汤姆好整以暇地回道。“不然你还有什么理由一直待在医疗翼?”
“礼堂的气氛你也看到了,你难道指望我坐在那儿为她祈祷么?”
“实话实说,我确实以为你会那么做。”
哈利止住脚步,和他面对面。
“你真觉得我会关心一个泥巴种的死活?”他问。
那个词令他反胃,但同他预料的那样,一丝笑意出现在高个子的嘴角。
“看来你不会。”汤姆愉快地说,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。“抱歉,是我误会你了。这真不能算我的错,我前几个小时都和斯拉格霍恩在一起呢,你知道他什么作风。”
他们继续向前进发。“你去他那儿是有正事,还是单纯去听表扬的?”
汤姆侧目。“我猜你没注意到,”他说。“尼古拉斯是鼻涕虫俱乐部的一员,斯拉格霍恩为她举办了一场小型哀悼会。”
哈利愣住了,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反应。原来斯拉格霍恩是真的关心她。现在想来,老教授虽然是个地道的斯莱特林,对待麻瓜出身的巫师却从未有过任何成见。“哈。”他干巴巴地说,所幸汤姆将它解读成了不屑。
“我知道,浪费时间,你能逃掉真是走运。”
哈利没有接话,跟着另一名斯莱特林来到了八楼。拐进一条熟悉的过道后,哈利意识到了他们的目的地。
“有求必应室。”来到走廊尽头时,他说道。
“眼力不错。知道这地方的学生可不多,经常来这里?”
哈利耸肩。“跟你差不多吧。”
没过多久,墙上就出现了一扇精雕细琢过的木门。汤姆推开它,带他走了进去。房间狭小而温暖,恰好够四五个人舒适地聚在一起。天花板极高,一盏点着蜡烛的灯从上面悬挂下来,与壁炉里跳动的火光一起映亮了整个空间。对侧的墙上嵌着几扇高高的窄窗,被轻薄的窗帘遮住,隐隐有一丝月色渗透进来。
两张宽大的深棕色沙发在壁炉前相对而设。高个子斯莱特林坐进其中一张沙发,示意他坐在对面。
“我得说,很高兴我没有看错人,哈利。”后者闻言扬了扬了眉毛,汤姆勾起嘴角。“现在大多数巫师都觉得泥巴种很可爱,称他们为朋友、甚至是家人。我总是担心我们会打一场必败之仗,知道你能站在我这边,实在让人舒心不少。”
讽刺灼烧着哈利,比之前药剂泼在皮肤上时还要剧烈百倍。但他耸耸肩,表现得漫不经心。“整个斯莱特林学院都站在你那边。我不觉得我们桌上的人会为那个女孩哀悼。一个泥巴种的死,不值得他们耗费精力。”他偏过头,凝视对方。“不过那位护士长就有些难说了。”
片刻沉默。汤姆缓缓转动视线看了过来。
“什么护士长?”
“失踪的那个。”哈利回以假笑。“为什么选她?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选择尼古拉斯,我可以理解。但塔布连护士长是纯血,没有充分理由去伤害她,很可能会引起其他巫师的反感。”
“所以这才是你去医疗翼的真实原因。”汤姆脸上闪过了然,他交叠起双腿,懒洋洋地向后靠了靠。“解释吧,你为什么觉得她的失踪和我有关?”
哈利挑眉。“我能跳到结论吗?”
“拜托,哈利,前戏是很重要的。”
哈利直接笑出了声。“好吧,我在医疗翼的时候,代理护士说了些很有意思的事情。”
“比如?”
“她说,自从护士长失踪以来,一切就变得一团糟。”哈利说道,另一个斯莱特林注视着他。“塔布连护士长一向负责,那天却坚持要离开医疗翼。代理护士提醒她说自己刚来不久、对这地方不熟悉,可护士长还是走了,从那以后就失踪了。
我问她护士长在行为怪异前是否见过谁。代理护士先是否认,随后又说,好像见过护士长和一个高个男生说话,但她觉得那学生只是来看病的。”
他望向汤姆,后者似笑非笑。“然后呢?”
“之后代理护士过得相当辛苦。她一个人忙得焦头烂额,皮皮鬼还没完没了地添乱,药瓶上的标签总是变来变去,让她吃了很多苦头。大多数时候她根本分不清瓶子里装的是什么,严重拖慢了办事效率。巧的是,我们正说着话呢,皮皮鬼就现身了,在屋子里折腾得天翻地覆,我费了好大功夫才让它消停下来。”
哈利挽起袖子,将绷带展示给对方看。“皮皮鬼一向软硬不吃,但在我威胁要把黑斑蛇毒液泼在它身上之后,它立马就蔫了,嘴也不那么严了。”
汤姆有些动容。“令人惊叹,”他说。“没想到你竟然能从它那里套出东西来。”
实际上,碍于代理护士在场,哈利并没有去套皮皮鬼的话,但汤姆没必要知道这一点。哈利咧嘴。“你看,如果我能将这些事联系起来,变形术教授一样也可以。”
汤姆打量了他片刻,像是在衡量他的价值。这一次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,他露出一个笑容。
“我早就在猜你也许会察觉到些什么,只是你表现得太自然,让我以为多虑了。”高个子斯莱特林轻笑道。“护士长太关心格雷女士了,一直守在床边不肯走。我需要她离开医疗翼,恰好那天肖特决定带你们去禁林。”
哈利稍稍吃惊。“你让她大半夜进禁林?”
“我没有让她去做任何事。”高个子假笑。“我只是帮麻瓜学教授带个话,说他不善草药学、希望她能过去帮帮忙。”
哈利可不记得肖特说过护士长会帮他们忙。“你改变了她的意志?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汤姆模棱两可道。“她是个谨慎的人,没那么容易上当。”
一想到汤姆这么大费周章支开护士长,结果却看到Abraxas空手而归,哈利就忍不住想笑。汤姆大概也想到了这码事,面色变得有些冷峻。
哈利憋着笑。“那晚你怎么没自己去?”
“同一天出现在医疗翼两次吗?”
“有道理。”哈利说,心想,这事倒怪不得Abraxas,项链根本就不在医疗翼,换谁来都拿不到。想到这里他顿了一下。谨慎如汤姆,怎么可能不事先确认?
“你和护士长见面时,那挂坠还在鬼魂手里?”哈利疑问。
高个子点头。“但在你们晚上去的时候,它不见了。”他看向炉火。“太巧了,我只能猜测是护士长离开时委托梅乐思拿走了。”
哈利不禁唏嘘。护士长一定有着非同寻常的意志力,才能在咒语的影响下打乱汤姆的计划,但即使如此也没能逃过一劫。虽然心里有预警,他还是问道:“她现在在哪里?”
汤姆意味深长地看着他。“哈利,你是否有想过,为什么最近禁林旁又出现了狼人?”
哈利一愣,随即意识到弦外之音。一阵恶寒掠过,他望向汤姆。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没错。”另一个斯莱特林眼中闪动着歹毒。“野兽的行为虽然难以预测,但狼人是食肉生物,这一点无需质疑。”
哈利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。难怪神奇动物保护课被取消了。如果有人发现了人类尸体……呃……的部分,教职员当然不可能再让事故重演。
“那么,护士长为了协助教授而进了森林。”哈利总结道。“结果她迷了路,花了许久都没能走出禁林,最终被狼人袭击。后来,代理护士匆忙中拿了错误的药剂,才导致尼古拉斯出事。”
对方咧嘴道:“真不幸。”
这套说辞足以糊弄任何调查失踪事件的人,除非他们对细节格外敏锐。即便真的有人怀疑,也可以被归为先入为主。然而有一点哈利仍想不通。
“为什么要杀护士长?”哈利问。“支开她的方法有很多,一具尸体会引来太多关注。”
“如果被当成意外,那就不会。”汤姆的笑容冰冷不带温度。“我不知你是否记得,塔布连护士长为尼古拉斯提供了长达五年的医疗救助,她是个血统叛徒,哈利,我只是建议她去帮助她喜欢的泥巴种。但凡护士长不那么热切,我都会考虑给她指条安全的路。”
空气冷了下来。又一个汤姆对他展现真实自我的时刻。哈利感到恶心。两条无辜的人命,就这么轻易地被抹去,只为了汤姆自己的目的。如果可以的话,他会更加同情她们。可这次,他竟然能如此轻易从汤姆口中得到消息,这相当让人不安。和之前任何一个秘密不同,这件事足以把汤姆送进阿兹卡班,对方却没有对他隐瞒。说明哈利已经涉入得足够深,让信任与威胁成了同一回事。他若敢透露一个字,下场绝不会比那位护士长好到哪去。
“我了解了,”稍矮些的斯莱特林回答。“这能分散人们的注意力。根据上次狼人事件来看,校长这回大概也会派邓布利多去处理。”
“我也这样想。”汤姆说,微微一笑。“那么,希望我已经满足了你的好奇心。”
房间内的气氛引向了更重要的事情。哈利注意到对方正盯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。他眨了眨眼,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现在才发现:如果他双臂都受了伤,汤姆该把标记放在哪儿呢?
哈利有点想笑,在医疗翼那么久,他居然都没想到这一点。“我发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”
汤姆瞥他一眼。“你想什么呢?我会因为这点小麻烦就责怪你吗?”
难道不会吗?哈利心说。真是黑色幽默,他们刚刚还在讨论两位女巫的死呢,其中一个甚至都没给汤姆制造过任何麻烦。“你想怎么办?”他问。“要是你愿意等,明晚它们就能痊愈。”
“没必要,一小块皮肤就足够了。”对方说,似乎早有准备。“你不是想低调一点么?”他摊开手掌向上,示意哈利把手臂交给他。
看着那只手哈利不禁感到一阵抗拒,不过都事到临头了,总不能当场开溜。他低头检查了一下,发现左边伤势更轻一些,没有被缠得那么严实,便将那只胳膊递了过去。
接触到汤姆的手掌时,哈利微微一愣。那只手令人惊异地温暖。他一时不明白自己原先在想什么。难道他觉得汤姆的手会如蛇般冰冷?像伏地魔的手那样苍白、细长得像蜘蛛?不,汤姆的手完全不同,它很匀称、优雅,很……人类。
斯莱特林没有急着举起魔杖,而是仔细观察哈利的手臂,像是在掂量在哪儿施咒更好。他用手指在完好的皮肤上来回摩挲,动作很轻柔,丝毫没有用力。哈利却动弹不得。那根手指在他的手腕上辐射着热意。汤姆能感受到他的脉搏吗?哈利不由自主吞咽了一下。这感觉很奇怪。他没想过他们能有这样的……肢体接触。
几分钟后,汤姆终于选好了降下标记的位置:手腕内侧,麻瓜们戴手表的地方。他从口袋里抽出魔杖,轻轻抵住那处。哈利屏住呼吸,想起了小时候在诊所打针的经历。护士在扎针前总会用酒精给他消毒,每一次,哈利都会心跳加速、坐立难安。那样的事前准备总是比实际的注射更让他恐惧。
“现在想想,这其实挺有意思的。”汤姆突然开口,拉回了哈利的注意力。“除了我,你可能是这世上唯一能明白这个咒语的人。”
哈利扬眉。“我该感到荣幸吗?”
“不,你应该小心。”那人抬眼凝视着他。“因为它会提醒我,你曾对我有过隐瞒,波特。”
哈利不为所动,甚至没有眨眼。缓缓地,汤姆扬起一个冰冷的笑。他挥舞魔杖,低声念出咒语。
起初,哈利听到了一些拉丁语和古代如尼文的组合,随后咒语融化成了某种更沙哑、更低沉的声音。哈利能从那些刺耳的嘶嘶声中辨认出一些词汇,“变形”、“绑定”还有“成对”……这是一个变化咒,用蛇语吟唱。哈利有些惊奇。巫师竟然可以用蛇语来施咒,不知这样做能够达成什么效果。
不一会儿,在哈利的手腕内侧,出现了一条细细的、黑色的线,只有几英寸长,相当隐蔽,乍看过去就像手上沾了根头发。哈利微微松口气,它和真正的黑魔标记哪儿都不像。“它是怎么运作的?”
“像这样,”汤姆说。“公共休息室。”
还没等哈利完全分辨出那语调里的嘶嘶声,就感到手腕像被人摸了一把,接着是一阵温和却不容忽视的触感,有人正用手指在他的皮肤上勾勒字母。他低头看向手腕,那条细线开始扭曲变形,转化为五个字:公共休息室。几秒过后,它又变回了那道直线。
“这……确实很方便。”哈利承认道。“但你不觉得这个提醒方式有些私人吗?”
“是你自己说的,你对我感兴趣。”汤姆迷人地微笑着,哈利不禁暗叹这种魅力放在他身上真是种浪费。“为了确保你能察觉到我的传唤,这点感官反馈是必要的。当然,你要是不喜欢,也可以选择替代方案。”
虫尾巴触碰印记时的哀嚎在哈利脑海中响起。“这个就行。”他爽快地同意道。“我该怎么联系你呢?”他说,有点分心,总感觉像是在问汤姆要电话号码。
“也是一样。”汤姆侧过左手腕,那里也有同样的一道线。它们是成对的。一个双向的连接,正如他们商量好的那样。汤姆竟然信守了诺言。
“用蛇语说出地点,”那人解释道。“我就会知道你在哪。”
哈利眨了眨眼,突然想起来有件事他一直没来得及告诉汤姆。
“关于那个,”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。“实际上,我得面对一条活生生的蛇,才能说得出蛇语。”
他望向对方。好几秒过去了,汤姆仍然面无表情。哈利正怀疑他是不是不相信自己,就看到那双暗色的眼睛染上了幸灾乐祸。
“哦,”斯莱特林后裔坏笑着说。“听起来是你自己的问题。”
而有那么一会儿哈利还真想着这家伙会帮他。他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,”他说。“看来是时候去禁林抓蛇了。”
清脆的爆响打破了小巷里的沉寂。几只槲鸫受惊,腾地掠过树梢,残雪扑簌簌地砸在街边的雪堆上。西弗勒斯·斯内普理了理袍襟,离开小巷,沿路来到两扇高耸的铁栅栏门旁,视若无睹地径直穿透了过去。
此时暮色已沉,天边虽已全黑,但马尔福庄园内透出的灯光映射在雪地上,依然能勾勒出花园的轮廓。灌木和树枝被修剪得一丝不苟,那些不该活过英国严冬的热带植物,也被悉心打理得生机盎然。一如既往,非常地卢修斯。
斯内普穿过前院走道迈向正门。刚到跟前,橡木大门便自行滑开。豪华的客厅里站着几个黑袍身影,正在交头接耳。他踏入房间后,声音顿时低了不少。一名矮胖的男巫正颐指气使地让家养小精灵倒茶,见他走近,便扬了扬下巴,算是打了招呼。
“你来晚了,斯内普。”格雷福德从椅子里撑起身,打量着他。“胆子真大啊,主人好不容易回来一趟,你就在聚会上迟到……还是说,你被什么耽搁了?”
“你在部里有眼线,肯定知道最近乱成什么样了吧?”斯内普淡淡地说,无视了对方探究的目光。“我尽快赶过来了。主人呢?”
“在二楼书房,等着你呢。”
“那我最好别让他久等,回见了。”
斯内普转身离开,把那些嫉恨与猜疑的目光统统抛至身后。不少人都认为他背叛了组织,毕竟,在黑魔王复活归来的那一晚,他就是缺席的食死徒之一。尽管斯内普已重新赢得了黑魔王的信任,但同僚们依旧敬而远之,生怕他真是个卧底,靠近他会引火烧身。只有少数几个熟悉他的人才肯和他来往,这反倒正合斯内普的心意,省去了不少伪装的力气。
路过几幅装裱华丽的油画,他登上了楼梯。二楼比楼下昏暗得多。所有的窗子都被丝绒窗帘遮得严严实实,暗色的长地毯铺满走廊,踩上去没有任何声响。走廊左侧是一排紧闭的房门。没有多少人被允许踏入这里,斯内普是少数特例,却也严禁进入那些房门。那是黑魔王进行私人魔法实验的场所。斯内普不是没有试过刺探门后的秘密,可哪怕黑魔王平时不在庄园,这里也总是有那条大蛇在巡逻,他始终没能得手。
斯内普目不斜视地走过那些房间,强迫自己不要分心。如果黑魔王不想让他知道,那他最好别表现得太好奇。很快,斯内普来到了二楼尽头的一扇华丽大门不远处。随着距离缩短,屋内的交谈声模模糊糊地传了出来。
“……签下了契约,相对地……必须提供通信内容……”
是卢修斯的声音。斯内普暗骂一句,黑魔王最讨厌有人窃听,也不知道格雷福德让他上来是纯属巧合,还是为了坑他一把,让他当众出丑。斯内普后退一步,准备暂时回避。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。他停住了脚步。
门突然朝内打开,斯内普立即垂下眼。“抱歉,主人,我并非有意冒犯。”
一个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,高亢而清晰。
“不必如此紧张,西弗勒斯。进来吧。”
斯内普微微欠身,步入室内,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。整间书房铺着厚重的深红地毯,桌椅家具质地考究,四壁皆被高高的书架占满。最靠里的墙壁原有两扇通透的大窗,此刻被窗帘遮得严实,让屋子幽闭了许多。东侧的角落里缩着扇窄门,直接通往黑魔王的实验室。
方才说话的人坐在烛光照不到的影子里,随着斯内普走近,那个白垩色的身影才从阴影中显现。那是一个高瘦苍白的男人,身上的长袍如黑纱般轻薄,坐在一张气派的高背椅里;他周身没有毛发,鼻梁处只有两道像蛇一样细长的裂缝,垂直的瞳孔闪着红色的光。
在黑魔王座位的侧前方,站着卢修斯·马尔福,标志性的金色长发用细长的丝带系在脑后。他扫了眼斯内普,又把热切的目光放回黑魔王身上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看来卢修斯立了件功劳,斯内普心想。既然黑魔王容许自己出现在这里,要么是不在意他知道计划,要么是有十足的把握他无法窥见全貌。他在距离黑魔王几步开外的地方停下,再次鞠躬行礼。这里的地面被垫高成一个小台子,使得黑魔王即便坐着,也能俯视他们。
“格雷福德让你上来的,是不是?要是换做别人,他现在就有麻烦了。”黑魔王说,听不出任何喜怒,他转向金发巫师。“继续吧,卢修斯。”
“是的,正如我刚才提到的那样,”卢修斯迫不及待地仰起脸。“契约内容明确要求,对方必须在学期结束后、暑假开始时立即前往马尔福庄园,待上不少于七天的时间,并且不能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……您瞧,这件事已经志在必得了。”
黑魔王喉间发出一声轻哼。“看得出你确实很卖力,卢修斯。”
“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,主人。”卢修斯颇为受用。斯内普已经很久没见他这么高兴过了。
“不过我想,那根独角兽角是被你白白浪费了。”
卢修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“主人?”
“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没发现,”黑魔王语调缓慢,红眸转向金发巫师。“契约说的是‘学期结束后’,”他一字一顿,仿佛担心下属听不懂。“你能告诉我,究竟是哪个学期吗?”
卢修斯怔住了,脸色变得惨白。斯内普扬起眉毛。啊,看来和卢修斯达成契约的人玩了个文字游戏,来规避魔法的约束。他有些惊讶。这种古典的小把戏,以卢修斯的精明,理应当场识破才对。金发巫师此时满脸大汗,不只是焦虑,甚至有些恐慌……即便面对惩罚,卢修斯也不会如此失态。有些不对劲,斯内普皱起眉。
“你终于察觉了。”黑魔王慢吞吞地说。“说实话,听到你汇报任务完成时,我原本很高兴,没想到你动作这么快,他刚从魔法部脱身,你就成功邀请到他了……可事实证明,你根本就没把事办成,真令人失望。”
“主人,这只是一时疏忽,我会重新制定计划,我会通知——”卢修斯再次顿住,另一个认知让他如坠冰窟。
“但你做不到,不是吗?”黑魔王冷笑起来。“根据契约,你必须提供你的通信内容。我想,一旦你在信息里点破了这个漏洞,就别想从对方身上讨到任何便宜了。”
卢修斯的任务是邀请某个人来庄园。斯内普暗暗思索。如此强硬地迫使对方来这里待上一个礼拜,黑魔王一定图谋不轨,他最好将此事告知邓布利多。斯内普在脑中筛查着可能的对象。卢修斯提到了暑假与学期末,显然与学校有关;再结合黑魔王说过“从魔法部脱身”……几乎是立即地,弗里的脸掠过斯内普的脑海:此人现在身处霍格沃茨,且确实效力于魔法部。
黑魔王是想招揽弗里吗?诚然,一个有权有势的魔法部官员会是极佳的盟友,而且他还跟黑魔王有过浅交,但斯内普不记得卢修斯和防御术教授见过面……难道卢修斯曾秘密潜入霍格莫德,并在那里和弗里签下了契约?可这依旧说不通,以卢修斯的为人,他绝不可能同意让一名官员过目自己的往来通信……
“但是……但是主人,请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一定能想到办法……”
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黑魔王反问。“你写的每一封信,都会被对方审阅。”
“是的!”卢修斯瞪大眼睛。“我会用贝拉特里克斯的名义写信,从现在起,我会以她的名义去联络,这样就能够绕过契约……”
“看来你还没把你的那点精明全丢干净。”黑魔王冷冷地说,接着像想到了什么。“你再次接触一定会引起他的疑心,你需要一个新的筹码,好好思考再做决定,你能犯错的次数是有限的。”
金发巫师整个人像是缩小了一圈。“您、您说的是……”
卢修斯是想拿莱斯特兰奇家族当幌子去试探弗里?可如果横竖都要联络,这种掩耳盗铃的举动又有何意义?斯内普脑中的线索陡然衔接:不,卢修斯想要联络的并非弗里,而是另有其人。那人才是与防御术教授签下契约的人。
而就在弗里抵达学校的那天,德拉科曾神色匆匆地去斯内普办公室求助。
一切都说得通了。被忽视的漏洞、契约中那不合理的代价,以及卢修斯的担忧……签署契约的从来不是卢修斯本人,而是德拉科。魔法条约限制的通信也并非卢修斯,而是他与德拉科之间的联络。斯内普暗自了然。德拉科是个出色的斯莱特林,可他终究还是太年轻,根本不是弗里的对手。令斯内普好奇的是,德拉科从未对他透露过黑魔王的命令。这是卢修斯的授意,还是那孩子单纯想证明自己能独当一面?
“猜完了吗,西弗勒斯?”一个声音冷不丁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斯内普甚至没有试图隐瞒。“属下僭越,自作主张想了一些事。”
黑魔王似乎被他的坦诚取悦了。“那些猜测你烂在肚子里就好,不要干涉此事,你另有重任。”他话锋一转。“邓布利多和我们的小朋友近况如何?”
“正如您所听闻的,邓布利多几天前离开了学校,将校务交给了麦格和我。”斯内普回答。“有一件要紧的事我认为必须呈报:邓布利多要求我教授波特大脑封闭术。”
“啊,我早就在想他什么时候会让波特接触它。”黑魔王并不意外。“不过,我原以为他会亲自教授,没想到却是让你代劳。”
“我想,邓布利多一定是察觉到了您与那男孩之间的联系,”斯内普说。“他没有深入谈论这件事,但他似乎认为,只要远离波特,自己就是安全的。”
黑魔王审视着他,眼中透出一种斯内普再熟悉不过的锐利。他顺从地撤去了大脑防御,强迫自己敞开意识,任由黑魔王那冷冽的力量长驱直入,翻检他的记忆。
他特地为黑魔王准备好的记忆。
无数画面在他眼前闪过,重要的、不重要的。斯内普小心地从中拖出一个片段:在布莱克老宅的客厅,邓布利多一脸平静:“我并不关心……降临在哈利身上的危险……无论伏地魔在做什么……如果存在哪怕最微小、最不可能的机会来除掉我,我深信伏地魔会毫不犹豫……去尝试……”;紧接着是另一个片段:阴暗的楼梯间里,邓布利多若有所思:“我必须……彻底不与哈利接触……减少对哈利的关注……”
黑魔王检阅的速度慢了下来,仿佛对所见的内容颇为满意。斯内普没有停下来。
“我一直在设法推迟授课的时间,”他说。“利用一切我能找到的机会……”一段记忆适时划过,是德拉科在汇报波特正在关禁闭;另一幕,是斯内普正与弗里在走廊里讨论……
“我不知道还能拖多久。”斯内普察觉到那股入侵的力量正撤离脑海,他重新架起防御。“邓布利多虽不在学校,但必然有别的眼线。我要是继续拖延,他可能会起疑……”
“照他说的做,不要拿邓布利多对你的信任冒险。”黑魔王缓缓说。“教授波特大脑封闭术,但适时地误导他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向我报告进度。”黑魔王吩咐,接着扭曲出了一个笑容。“无需担心,这不过是在稍稍阻碍我的步伐,一切都在计划中。”
斯内普琢磨着这话的意思,黑魔王转向一直沉默的金发巫师。“至于你,卢修斯。你现在清楚该怎么做了吗?”
“是的,主人。”卢修斯应道,语调中透着一丝局促,也许在为德拉科担忧。“这一次我绝不会再失手。”
就在这个时候,砰地一声,斯内普身后的门突然打开了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那是黑魔王做实验的房间。斯内普调动全身每一根神经,拼命克制住回头的冲动,如果他还想让脑袋稳稳当当地待在脖子上的话。
谁会在那里?几乎是为了回答他的问题,他听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爬行。伴随着鳞片摩擦地面的窸窣声,卢修斯略显苍白的脸已经给出了答案。那嘶嘶声越来越近,一个冰冷、笨重的东西擦过斯内普的鞋子。
巨蛇纳吉尼经过斯内普脚踝,朝着黑魔王爬了过去。它仰起头再次发出嘶嘶声。斯内普意识到,它正在对它的主人说话。黑魔王轻轻偏了偏头。
“没错,合作代替奴役,这通常是第一步。”黑魔王沉思着。
斯内普知道,如果黑魔王不打算让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,他大可以用蛇语回应。通常当他用英语回应那蛇的时候,多半是为了说给食死徒听。但此次黑魔王似乎是在自言自语。他垂下右臂让蛇爬上他的肩膀,轻轻抚摸它的鼻子。“很好,我们很快就会开始下一步。”他低声耳语,接着头也没抬地提高了音量。“你们两个也是。”
那是让他们离开的信号。斯内普与卢修斯交换了一个眼神,双双向黑魔王躬身致意。接着,在离开时,趁着黑魔王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条巨蛇身上,斯内普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:借着离去时的转身,余光飞快地掠过那扇大开的门扉。在那短短不到一秒的时间里,他看到了。
罐子。
一罐又一罐的大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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